父亲为什么能让人笑
“我这人不好金货;你让我旅游我走不动;吃我也吃不多少……”2012年9月,穿着老头衫和便裤的马志明坐在自家的沙发上,向南方周末记者“夫子自道”。
“女色呢?”马志明的忘年交、天津电视台导演马千在一边打趣。
马志明接话,极认真,可又像是调侃:“我四十岁的时候,医院大夫跟我说:你牙不好,上台显脏——我们老家的水土闹的。我让大夫给我擦擦。大夫说:你这牙是套花的,跟螺丝转烧饼一样,一直到里头都是一圈圈的黄,擦不管用。干脆我给你锯了,安俩假牙,那你可就漂亮了——我们家讲究这个:我爸爸上台,黑鞋绝不配黑袜子,显脏,一定得配浅灰的。听大夫这么一说,我就让他把牙给我锯了。锯完了他说:锯掉门牙,可能影响荷尔蒙的分泌……”
马志明是在养鸡的时候,悟出幽默的道理。
1965年,同在天津曲艺团工作的马三立和儿子马志明被打为“现行反革命”,1970年到1977年,马氏父子被下放到天津南郊。
林彪出事后,贫下中农对下放户的监督改造慢慢放松。马志明在房前屋后种菜、种蓖麻,养鸡养鸭,鸡蛋多得可以用洗澡盆装。院子里的地被马志明整平了,闲时,他在院子里翻跟头、背贯口、溜快板。几辈艺人家庭出身,“手艺是饭碗”的意识,深入马志明的灵魂。
割断了与世界的一切联系,相声成了一对寂寞父子之间惟一的话题。马志明慢慢咂摸出马氏相声的味道:父亲的幽默近乎冷幽默。很多时候像拉家常,铺陈许久。
父亲有本事让台下听他絮叨,一是因为他常年与蹬三轮的、点痦子的、算卦的、小偷为邻,对人间冷暖、窘境中小人物的刻画入木三分;二是观众准知道听马三立不亏,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把包袱甩得又脆又响。
落难南郊之前,从小在相声园子泡大的马志明,对相声有某种“免疫力”。一个活顺着使出来,包袱抖得再响,他也不觉得好笑。只有活使砸了,捧哏或逗哏忘词,在台上你看我,我看你,马志明才会哈哈大笑。他也从来不把父亲当成了不起的大角。父亲对儿子最亲昵的表示是拧儿子的耳朵,儿子对父亲最亲昵的表示是往父亲深陷的锁骨窝里倒水。
童年马志明的偶像是演猴戏的名角小盛春。只要零花钱凑到两毛,马志明就去共和戏院买半票,听小盛春唱戏。没钱的时候,他磨着父亲马三立把自己带到共和戏院的后台,“童伯伯,来听你的戏了。”马三立和小盛春私交不错。
“再这样下去,我就废了”
12岁的时候,马志明自作主张考戏校。老师一看是马三立的儿子:你唱丑吧。当时,天津的戏校没有京剧班,只有评剧班和梆子班。丑角在评剧、梆子戏里只是附庸。马志明唱了一年,扮起《女起解》里的崇公道——这是梆子戏里戏份最大的丑角。
排练的时候,老师对马志明说:往边上站点,别挡了角儿。这让马志明深受刺激。他琢磨:唱丑还不如唱花脸,“武二花”累是累,但往往作为武生的对立面上场,在场上起码排第二,身边配八个兵,他站当间儿,踩着厚底,戴着靠(靠旗),不也挺美?“要想人前显贵,就得人后受罪”,听着艺人行当里的这句老话长大,马志明本能把它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。
可是时代已经变了。1958年,身为政协委员、天津广播电台说唱团副团长的马三立因为相声《买猴》被打成右派。13岁的马志明跟父亲一起,从天上摔到地上。
说唱团曾经比家还要温暖:迈进大门,基本不用自己走道,不是这个背,就是那个抱。秋天玩“拔老根”,人们恨不得上树帮他摘杨树叶子,把叶肉撸掉,叶柄放在鞋窠捂着,以使它更韧。在戏校,一开全体学员大会,校领导准说:小马,你来一个笑话!哪怕马志明可着脖子唱一段“土改老黄牛”,也是哈哈一片笑。可是一夜之间,世界变成冷脸组成的铜墙铁壁。
刚刚划完右派,没处现寻旧衣裳,冬天冷,马三立只得穿着水獭领子的皮猴上剧场——那是1949年大迁徙的时候,从旧货市场淘的便宜货。
看见马三立的皮猴,管理服装的革命群众义愤填膺:他妈的穿这个,这是向无产阶级示威!烙铁插上电门,滚烫之后,往皮猴上一放,一会儿工夫冒起青烟。
有一次,马志明把练功鞋落在排练场,回去取,跟人保科长走个碰头。人保科长把他喝住,回排练场巡视一周,确认他没纵火,才放他走。
很快,马志明在公共厕所尿不出尿来。只要有人站在旁边,憋得再难受也尿不出来,人一走,闸门自动打开。
“再这样下去,我就废了。”17岁的马志明要申请退学。戏校梆子科的刘主任同情马家的遭遇,力劝马志明不要“脱离组织”:不想在戏校干了,可以转到曲艺团去。“我到曲艺团能有什么好果子吃?我爸爸天天在那倒痰桶。晚上上台,靠他创收,报幕的时候单不提他的名字。”马志明心里嘀咕。果然,曲艺团明确回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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